【半缘-陌上花开】(14)(8/10)

像一片羽毛一样掠过我的心尖,然后就在温暖的阳光中消散了。我告诉自己,这不急,慢慢来。

  我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。阳光很好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转身问她:“妈,还有什么要干的?”

  她正站在梯子上固定窗帘,头也没回,嘴里扔过来一句:“把厨房那几块抹布都换新的,还有,冰箱上头那一层灰你擦了吗?”

  我应了一声,转身走进卫生间。那一刻,我嘴角有一个没有压住的笑意——因为她的唠叨又回来了,那份带着嫌弃的、理所当然的、属于柳红玉独有的唠叨,又回来了。而我在她的唠叨里,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、踏实的温暖。

 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,天还没完全黑透,厨房里就忙活开了。锅里的热气升腾起来,把厨房的玻璃门蒙上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气。灶台上摆满了各种食材。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,这是过年前一天特有的、让人从心底里感到踏实的味道。

  我妈站在灶台前,系着那条旧围裙,袖子挽到手臂以上,露出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皮肤。她弯着腰用锅铲翻动着锅里的排骨。她的动作很熟练,带着一种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从容和自信。

  我在旁边打下手。我们两个人在厨房里来回穿梭,有时候肩膀擦着肩膀,有时候手臂碰到手臂——都是无意的、自然的。她没有躲开,我也没有刻意靠近。

  鱼下锅时,油锅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。她侧过头对我说了一句:“把醋瓶子递给我。”

  我把醋瓶子从调料架上拿下来递给她。她没有接,而是侧过身,把后背对着我:“把围裙给我解一下,勒得我脖子疼,刚才系得太紧了。”

  我愣了一下,然后放下醋瓶子,走到她身后。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面,两只手还握着锅铲。我的手指伸出去,捏住围裙系带打的那个蝴蝶结的两端,用力一拉,结就松开了。

  “行了。”我低声说了一句。

  她没有回过头来看我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手里的动作没有停。做完这一切之后,她才直起身来,伸手把滑落的围裙从脖子上取下来,叠了一下搭在椅背上。她回头看了我一眼——那一眼很短,像是随意的一瞥,但我看到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。那目光里没有防备,没有警惕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、淡淡的温度。然后她又转回去继续切葱花。

  年夜饭快要做好的时候,她靠在橱柜边上,用手揉了揉太阳穴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我放下手里的盘子,走到她面前:“妈,你坐下来歇会儿,我给你按按头。”

 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点倦意和一点意外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推辞,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。犹豫了那么一两秒,她放下手,低声说了一句:“那行,按一会儿就行。”

  她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,腰背靠在橱柜上,微微低下了头。我走到她身后,伸出双手,手指轻轻地按在她的太阳穴上。我的手指感受到她太阳穴上皮肤的温度——温热的。

  我开始轻轻地、缓慢地在她两侧太阳穴上画着圈。我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轻柔而有节奏。她的呼吸在我手指下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,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。

  她闭着眼睛,没有说话。厨房里很安静,灶台上的火已经调小了,只剩下锅里汤汁翻滚的声音。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。

  我按了大概五六分钟,她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了。她缓缓地睁开眼睛,用手背轻轻拍了拍我搭在她太阳穴边的手指:“行了,不疼了。快去摆桌子吧,你爸该回来了。”

  我收回了手。她站起来,重新系上了一条干净的围裙,动作比刚才轻快了很多,脸上也不再有疲惫的痕迹。她看了我一眼——那一眼很短,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个很淡很淡的、却又很真切的弧度。那弧度不属于一个母亲对儿子,也不属于任何她平时刻意维系的表情——它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因为被温柔对待而产生的柔和。

  我把做好的菜一盘一盘端上桌子,她跟在后面,手里端着一盘红烧排骨。她站在桌边,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渍,看着面前那张摆满了菜的桌子,然后说了一句:“行了,齐了。”

  我看着她的背影——她的头发上还沾着一点油烟的味道,肩膀微微有些僵。但她看着那桌菜的神情是满足的,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骄傲。她弯下腰,把盘子挪了挪,让摆盘更整齐一些。那个微不足道的调整动作,却在那一瞬间击中了我的心脏。

  那一瞬,我站在她的身后,心里涌上一股温柔的、踏实的情感。我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转身去厨房端最后一个汤。她的围裙带子在她身后晃荡着——刚才被我解开之后她没有重新系紧。我看着她系着那根松垮围裙的背影走进厨房,暖黄的灯光照着她在灶台前微微俯身的身影。

  那一年的大年三十,在这一刻,成为了我记忆里最温柔的一个节日。